-
[互联网]
一只蛤蜊活了 507 年,死在科学家撬开壳的那一下
-
[中国新闻]
世界首次!中国给400公里外的空间站做了一场微创手术
-
[加拿大新闻]
喜讯!卡尼习近平深圳会晤,加中达成贸易协议:中国将取消约4亿加元加拿大商品的25%关税
-
[中国新闻]
APEC峰会启幕在即,深圳再次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为什么是深圳? 深圳的创新究竟能否复制?
-
[互联网]
13年暴涨超6600倍!从6000万到4000亿美元,字节跳动如何炼成“超级独角兽”?
-
[前沿科技]
瞭望 | 中国产 高端装备闯入欧美市场 -靠什么拿下欧美高端客户
-
[互联网]
钱学森1992年手稿曝光,竟然有“人工智能”!网友:眼光领先40年!
-
[前沿科技]
You can see everything: 伊丽莎白·霍姆斯的“一滴血检测”,为什么在技术上没能兑现?
-
[加拿大新闻]
中国首次在加拿大多伦多发行40亿人民币国债!全球资金认购540亿,超额认购逾12倍
-
[中国新闻]
砸160亿买下高速又免费开放,深圳这笔账到底图什么?
2006 年,冰岛北部海域,一艘英国研究船放下拖网。船上是班戈大学的海洋科学团队。他们来这一趟,本来不是冲着蛤蜊来的。
Arctica islandica 的壳是海洋里的树轮。每年一层,纹路宽窄跟着水温走。水暖的年份长得快,纹宽。水冷的年份长得慢,纹窄。班戈大学想做的事情,是把几百只不同年份出生的蛤蜊壳纹拼起来,还原北大西洋过去上千年的水温。网从八十米深的海底划过,捞上来三千多个空贝壳和三十四个活蛤蜊。
其中一只壳长八点七厘米,棕褐色,普普通通。研究者把它和其他蛤蜊一起放进冷冻柜。没人多看它一眼。
Arctica islandica,中文叫北极蛤。北大西洋浅海泥沙底,水深二十五到八十米,它钻在沙里,只露一根水管出来呼吸滤食。这种蛤蜊是已知最长寿的个体动物,年龄能精确测出来。

北极蛤的壳。外壳棕褐,内壳洁白,壳面一圈圈生长纹。
这种蛤蜊活到一百多岁不稀奇,两三百岁也有。但冷冻柜里那只,后来数出来五百多岁。团队给它起了个名字,明。
蛤蜊壳上有年轮,跟树一样。每长一年,壳上多一圈,宽零点一毫米左右。
外壳的纹路容易被海底磨花,看不清。数年轮得数铰合区,就是两片壳咬合的那个铰链。沿铰链切开,磨出平整截面,显微镜下数。
北极蛤躺在沙地上。它平时钻在泥沙里,只伸出一根水管。
数年轮不只是数一只壳。跟树木年代学一样,要把不同年份出生的壳纹对齐拼接,互相校验。一只壳上某几圈纹路特别窄,对应那几年水特别冷。另一只壳同位置也有同样的窄纹,年份就对上了。
班戈大学用这种方法,建了一条从公元 649 年到 2006 年、一千三百五十七年的连续编年史。中世纪暖期、小冰期、北大西洋涛动,都能在壳纹的疏密里读出来。明蛤活过的 507 年,恰好覆盖了从小冰期最冷到现代回暖的全过程。
2007 年,团队数出那只蛤蜊有 405 圈。出生那年是 1601 年,中国明朝万历年间。《星期日泰晤士报》的记者据此叫它「明」。冰岛研究者另起了个名字,Hafrún,冰岛语里是海洋之谜的意思。

蛤蜊壳上的年轮。每年一圈,越往中心越密。
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了 405 这个数字。但研究者自己心里没底。
405 圈年轮挤在铰合区几毫米的截面上。蛤蜊长到一定岁数后生长几乎停滞,最里面的年轮一圈贴着一圈,有的被压扁,有的挤在一起,普通显微镜分不开。
2013 年,团队决定重数。这次换了方法,沿外壳边缘另切一个截面,再拿碳-14 测年法校准,跟同期其他蛤蜊壳的纹路交叉对比。
新数字出来,507 岁。比原来多了一百零二岁。误差一到两年。
这意味着它出生在 1499 年。那一年是明孝宗弘治十二年,哥伦布到美洲才没几年,达伽马从印度带回来的香料还没在里斯本卖完。《蒙娜丽莎》没动笔。
班戈大学的 Paul Butler 对媒体说,第一次算的时候他们有点草率,现在能确认数字是对的

另一只北极蛤的壳面。不同个体的生长纹疏密不同。
消息传开,媒体标题写的是:科学家为了测年龄,杀死了世界上最老的动物。
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。
明蛤死于 2006 年,不是 2013 年。它被捞上来之后,研究者按常规流程打开了它的壳。打开壳是必要的,因为要看铰合区的截面。壳一撬开,这只蛤蜊就没了。
那时候没人知道它有多老。它是三十四个普通蛤蜊里的一个,被当作常规样品处理。2007 年数出 405 岁,是在它已经死了之后。2013 年重数 507 岁,是在它已经死了七年之后。
Butler 后来说,他们当时不知道这只特别老。常规流程就是开壳看截面,每一只都这么处理。明蛤编号普通,没什么特别的。三十四只活蛤蜊,每一只都走了同样的流程。捞上来,冷冻,带回实验室,解冻,开壳,磨截面,数年轮。明蛤只是三十四分之一。
消息传出去以后反应很大。有人骂科学傲慢,说为了一个数字杀了几百年的命。班戈大学不得不出来澄清,开壳时并不知道它有多老,重数是在死后的标本上做的。

打开壳后看到的内面,白色带珍珠光泽。
一只蛤蜊凭什么活 500 年?
这问题到现在也没完全答清。不过 Arctica islandica 身上确实有几条线索。
它活得慢。钻进沙里之后,它会主动关闭水管,停止滤食,把自己关在一个缺氧的小环境里。代谢率压到极低,心跳每分钟只有几次,甚至测不到。
它钻进的泥沙本来就是缺氧的。多数动物碰到缺氧会挣扎,北极蛤反过来,主动把水管收起来,让自己进入一种接近休眠的状态。心脏几乎停跳,细胞切换到无氧代谢。在这种状态下它可以撑几天,等水里氧气回来了再恢复。每一次这样的休眠都省下一份细胞磨损。
抗氧化系统也稳。SOD、过氧化氢酶、谷胱甘肽,这些清自由基的酶一辈子不衰退。活性氧产生得少,蛋白和脂质的氧化损伤就轻。德国阿尔弗雷德·韦格纳研究所的 Abele 和 Philipp 团队拿北极蛤跟一种只活几十年的蛤蜊 Mercenaria mercenaria 比。北极蛤组织里的氧化产物明显更少,蛋白抗折叠的能力更强。

壳面的生长纹特写。每一条纹路是一年的生长痕迹。
Mercenaria mercenaria 是北美常见的硬壳蛤,在市场叫 quahog,是食用蛤。跟北极蛤是远亲,最多活一百年出头。这种蛤代谢快,长得快,老得也快。北极蛤反过来了,代谢压到最低,生长几乎停滞,一年长不了多少。
更能说明问题的是 Basova 团队 2012 年的工作。他们比了六个不同海域的北极蛤种群,从挪威海岸到白海、冰岛、波罗的海。冰岛种群活一百五到五百多岁。波罗的海的同种,只活 30 到 40 年。冰岛那边水温低,盐度常年稳定。波罗的海盐度低,还忽高忽低,蛤蜊代谢被迫往上拉,寿命跟着缩。六个种群的最高寿命从二十九岁排到一百九十二岁,基本跟着水温和盐度的梯度走。白海那个种群,水温常年两三度,活到一百九十二岁,排第二。
「最长寿的动物」这个说法,其实掺了好几种意思。
一种是实打实的个体长寿。一个个体从出生到死,壳上或者身上能数出年轮,能精确测。明蛤 507 岁是这一类里最硬的数字。格陵兰鲨 392 岁,脊椎动物最长。弓头鲸有两百岁以上的。加拉帕戈斯象龟一百五十年。人类最长 122 岁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
加拉帕戈斯象龟,脊椎动物里的长寿者之一,能活一百五十年以上。
还有一种,算的是群体。玻璃海绵、深海珊瑚,整个群体的细胞不断换,整体能活上万年。但这种算法有个麻烦:一个群体到底算不算一个个体,这事有争议。一个珊瑚礁可能这一半活着、那一半已经死了,它的「年龄」是个统计上的概念,不是一只的岁数。
最后一种叫理论不死。灯塔水母,Turritopsis dohrnii,成熟以后可以返幼,变回水螅体,再来一遍。实验室里理论不死。野外是不是真能这样,不好说。捕食的、致病的、海流把它撕碎的,一样要它的命。没人去野外验证过。

三种长寿对比:个体长寿、群体长寿、理论不死。
明蛤那条之所以最硬,是因为它是一个个体,壳上有 507 圈年轮,一刀切开磨平了数就行。不用假设,不用理论。
明蛤死后,班戈大学的团队还在数其他壳。冰岛海域的拖网样品里,可能还有更老的个体,只是还没被切开看。
但那只被叫「明」的,已经回不来了。
它活了 507 年。两次世界大战,没碰到它。工业革命,跟它无关。明朝亡了,清朝亡了,它还在海底。最后它死在一个想弄清它多大的人手里。
参考
1. Wanamaker A D, Jr, Butler P G, Scourse J D, et al. Surface mixed-layer variability of the North Atlantic and its adjacent seas since AD 1682. Nature, 2009, 457: 1098-1102.
2. Butler P G, Wanamaker A D, Jr, Scourse J D, et al. Variability of marine climate on the North Icelandic Shelf in a 1357-year proxy archive. Journal of Quaternary Science, 2013, 28(6): 563-572.
3. Basova L, Begum S, Strahl J, et al. Age-dependent patterns of antioxidants in Arctica islandica from six regionally separate populations with different lifespans. Aquatic Biology, 2012, 14: 141-152. DOI: 10.3354/ab00387
4. Abele D, Strahl J, Brey T, Philipp E E R. Imperceptible senescence: ageing in the ocean quahog Arctica islandica. Free Radical Research, 2008, 42(5): 474-480.
5. Gruber H, Wessels W, Philipp E E R, et al. The two-faced ability of long-lived Arctica islandica to maintain cell homeostasis. Mechanisms of Ageing and Development, 2014, 138: 52-60.
图片版权
封面:北极蛤。Tyler Ekholm / iNaturalist,CC BY。
图一:北极蛤。Tyler Ekholm / iNaturalist,CC BY。
图二:北极蛤。CC0,iNaturalist。
图四:北极蛤。Jonathan Layman / iNaturalist,CC BY。
图五:北极蛤壳内面。Zac Peterson / iNaturalist,CC BY。
图六:北极蛤壳面特写。Zac Peterson / iNaturalist,CC BY。
图七:加拉帕戈斯象龟。Bill Levine / iNaturalist,CC BY。

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